歧路

<榛名>

“什么啊,你知道我啊。”将手撑到一边的墙上,榛名盯着面前的家伙,“阿部是谁?”
在得到回答之前,或是说在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他的脸上就已经浮现出了笑容。
常见的姓氏,常见的名字,常见的男生,常见的低年级捕手。
唯一的那个人。

隆也。

<阿部>

然后好好看着被你小看的投手取得胜利的模样。
阿部靠在座椅的靠背上,他的眼前几乎已经浮现出了那一幕。只投80球,虽然速度快但是NO-CON,可能控球会有些进步,但还是不值一提,打击烂,我行我素而又傲慢,不懂得团队合作,站在投手丘上的时候,就好像整个队伍只有他一个人一样……不同次元的家伙。
虽然他在的时候会有点棘手,但是搞定他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习惯、弱点、爱好、小动作、眼神……
赢定了。
他满意地露出了微笑。
只是,心里有一点隐约的空虚。
明明记忆还是如此清晰,脚下却只能渐行渐远。

<榛名>

“一出局!双杀!双杀!”
他大声地喊了出来。

<阿部>

“我?我只要肤质好一点的就可以了,不过想那些事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他不以为然地问道。

<榛名>

他讨厌他这样的人,确切的说,现在的他厌恶一切违反他意见的事物。
新人也好,一年级的小鬼捕手也好,或者是当年的那个混蛋监督什么的也好。他都不会手下留情。
不要太得意了!
别对我指手画脚,混蛋!!
投手有说不的权力!!!
“相反的,我会照你的指示去投。”
然后他抬起头,有点无奈地对面前的捕手作出了最后的让步。

<阿部>

他站在他的面前,将球摔进了手套里,然后用左手扶了扶帽檐,将挡眼的刘海稍微拨到了一边。之后弯下腰,对他稍微点了点头。
因为逆光所以看不清楚,但是那一瞬间,阿部觉得,榛名似乎是对他笑了。

后来阿部仔细想过,他喜欢上榛名,似乎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END

…………什么我觉得这个提纲其实当文看也不错呢……?!我是不是不填也可以……?(住手

嗯答应队长的事我做到了我答应我要填一个坑来赎罪……挖一个坑也差不多吧……?!大概……?!
[2008/07/27 21:10]

请叫我半仙+Look Back

[虫扭]
……你相信世界上有言灵吗?

我当时是因为考试中,心情不佳所以写了LOOK BACK来发泄吧……
个人算是对这种成长后因为生活无法继续梦想的TYPE相当有爱(依然是时间MODE抵抗无能)……所以写得也很HIGH……
反正最后也完得非常单纯简单……两个人相爱,交往,分手,回忆。
……我觉得我的秒速病很多年都治不好了(抱头)

好,前言以及写作感想完毕。

接下来是今天宝岛的小布姑娘告诉我的惊人情报——59回里我的预言实现了?!
千代真的喜欢上阿部了——!!!!

……我真是太厉害了……?!
而且这个预言好有效率我刚写完没一个月它就成真了——!!!!
其实我是半仙吧。

以下为继续不负责任的预言。

三桥其实也喜欢千代,不过一直是闷骚的暗恋(已经隐约有了苗头),千代喜欢阿部,而且非常喜欢(现在已经露头了),阿部没发觉(这是当然的),还有比三桥主动一点但感情差不多的水谷(也是隐约),和一直偷偷注视着他们的居心不算太良的泉。

这些人将会成为大振之后若有若无的感情戏中的主要成员……?
接下来可能会进入的新经理可能会跟花井在一起。

………………如果实现了你们以后都要来拜我。

哦,最后一句…………我有跟你们说过,其实我是很喜欢BG CP的吗……(羞)

哦对了,话说我为什么习惯这么久才回一次评论……
是因为觉得看旁边那里一串自己的回复有种莫名的羞耻的快感……(滚)

嗯,以上。
TAG YY, 大振
[2008/07/27 20:52]

[大振][榛A]Look Back

[虫尾]

Look Back

“爸爸,你知道他吗?”
“……哎?”
“他啊!榛名啊!有名的投手啊!真是的,爸爸总是不听人家讲话!”
“……啊,抱歉……你刚刚是说?”
“爸爸真是的……我刚刚是说,爸爸知道榛名吗?”
“……!”
“爸爸?”
“……嗯。当然。我知道。”

<1>

阿部隆也参加弟弟的婚礼的时候,千代被邀请做了伴娘。
“因为是嫂子的关系,就像姐姐一样了吧。”
小顺当时是这么说的。而妈妈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隆要是个女孩就好了……果然家里还是要有个女孩子啊……”
于是阿部一如既往地装作没听见。
“真是的,妈妈总这么说,隆也听到会伤心的啊。”
因为最后都没有如愿以偿地生个女孩出来,所以妈妈一直对此耿耿于怀,时不时的总会说如果隆是女孩子就好了之类的话。因为从小小顺就比自己更受宠爱的关系,身为长男的阿部已经习惯了。
不过,千代的到来倒是让情况改变了不少。妈妈似乎很喜欢她的乖巧懂事,虽然时不时会说“嫁给我们家隆真是可惜了”之类的话,但是很明显,她喜欢千代还是胜过小顺的女朋友。
小顺的女朋友是个苗条的美人,打扮化妆都很时尚,比小顺要小一岁。对阿部来说,他是不讨厌这种类型的——确切的说,很少有男人会讨厌这样的美女。但是相比之下,他果然还是更喜欢千代那样的女性。
虽然生过孩子之后丰满了不少,但是温柔体贴的个性一点都没有变。跟她生活在一起安心而平稳,连工作都觉得更有干劲了一些。
“真是的,什么时候再生个女孩子啊。”在婚礼上,妈妈一边看着孙子一边抹着眼睛说,“千代,男孩子太吵闹,还是女孩子可爱啊……”
“是这样啊。”千代一边笑一边回答,阿部抱着儿子留心听着,“也是呢,如果两个孩子都喜欢打棒球的话,那到时一定麻烦了呢。”
“就是就是。”妈妈带着怀念的表情说,“我也是好不容易等到隆上大学才能放心一点……结果那时小顺又叫着要进甲子园什么的,非常费神呢……那时候,真是想起来都觉得头痛……总是想‘哎呀,怎么就生了两个男孩呢’……”
“哎呀,有梦想是好事啊。”千代笑着摆了摆手,“妈妈也不要这么介意嘛,要是没有棒球,我也不可能跟隆也在一起啊。”
“那还真是托了棒球的福呢——唯一做的一件好事?”
两个女性一起笑了起来,很快新娘也参加进了对话中。小顺有点手足无措地在人群中接受着亲友们的祝福。站在远远的角落里的阿部看了一会,然后牵着儿子的手,悄悄地退出了会场。
嘈杂声被关在了门后,父子二人在饭店的走廊里慢慢地走着。
年幼的儿子如今还只到他的膝盖,牵手的话也只能握住他的一根手指,但是走起路来倒并不笨拙。一开始就觉得应该也是个擅长运动的孩子。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这孩子非常喜欢看棒球比赛,晚饭后也经常会缠着他让他陪他投投球。他的姿势学得很快,投的球也有模有样,在邻家的孩子中间,他已经是小规模比赛中的“ACE”了。阿部路过附近的公园时,总能听到周围的孩子们大喊“我们要小健啦!”这样的声音。
这样的话,这小子将来倒应该能成为个不错的投手。
赛季的时候,阿部下班后也会陪着儿子一起看高校大赛。那时千代会一边轻轻笑着埋怨他们两个,一边给他们端上点心,然后坐在他们身边一起看。时不时评点几句。
看到电视里的情景的时候,阿部总会恍恍惚惚地想起以前的事情来。
甲子园的场地,加油的喊声,比赛结束后的采访,对手的垂头丧气,自己把帽子丢上天空时大声的呐喊……千代的拥抱。
第一年,他们与甲子园失之交臂。第二年进入了,但是输了。第三年,是他们大多数人的最后一年——赢了。
就在比赛结束的时候,田岛跪在三垒上哭了。花井仰着头看着天,手套遮着脸。三桥没有哭,站在场地中央,一直到出了门,被一群记者包围着的时候,这个三年间从未下过投手板的ACE依然一言不发。最后到所有人都散去之后,他才带着如梦方醒的表情,对他说:“阿……阿部君……我们,赢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三桥,沉默了很久,然后几乎是同时,他们俩紧紧地抱住对方。
“赢了……”
他哽咽着这么说。

“喂,爸爸!你看!甲子园哎!”
“嗯,是啊。小健也想去甲子园吗?”
“嗯,一定会去的!”

<2>

但是那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了。高中以甲子园的胜利落幕,西浦的棒球部也变成了将近百人的大部。百枝监督被正式聘用了……啊,不能叫百枝监督了。
胜利不久后,大学入学考试结束后的那个夏天,他们全队的人都去参加了百枝监督的婚礼,虽然大家都带着一脸“这感觉实在太别扭了”“好可怕”“监督居然嫁人了”这样的表情,穿着正装,扭扭捏捏地干笑着过去送上贺礼,但是一吃起饭来顿时就露出了本色。监督不得不捏了两个橙子才让会场恢复秩序。
在最后要分开的时候,监督哭了。然后他们都没有忍住眼泪。千代拿出了当年从一年级时就开始写过的理想表,分发给大家。然后监督提议:“大家再来写一次吧!”
这一次,大家写的比什么时候都认真。写完之后,也是第一次没有交给监督,而是小心翼翼地跟自己之前的表格摆在一起,小心地收了起来——就连最毛手毛脚的田岛也不例外。
然后,千代把她自己的表格递给了阿部,三年间全部的。
在二年级那次甲子园败北之后,每一张十年后的目标都是“跟阿部在一起。”
最新的这一张,“现在的目标”上写的是“跟阿部告白。”
直到现在小健出生了,妈妈提起来的时候都会叹气:“为什么千代就会对隆用这么浪漫的方式啊……隆真是笨死了……”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后来他跟千代进了同一所大学,理所应当地保持着交往关系,毕业后就自然地结了婚,他进入公司工作,千代在工作了两年后决定要孩子,而他也刚好获得了升职,于是她就辞职了。然后小健就出生了——他变成了当年的那群人中最早成为爸爸的人。
让他意外的是,在小健出生后,第一个来探望的人居然是水谷。在自己追问了好几次后,千代带着笑告诉他:一年级的时候他们两个交往过。
“可恶的左外野——!”
听完千代的解释,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对水谷吼了这么一声。而水谷毫不示弱地反击:“混蛋捕手!要好好对千代啊!”
“连儿子都有了还能怎样啊!”
水谷毕业后也是进了公司就职,小健出生不久前结了婚。比荣口的婚礼早几天。两场阿部都去了,确切的说高中棒球部的人都被邀请了;当然,也看到了监督夫妇。穿着正装,比以前丰满了一点,头发也剪短了的监督抱着手臂不断摇头叹息:“既然这么有默契的话干脆同一天举行就好了啊。”
上了大学之后花井就留起了头发,规规矩矩地开始念书——他原本就是他们中成绩仅次于西广的。西广最后进了医学院,而花井也进了大学院——具体到底是什么方向虽然阿部不清楚,但是毕业后不久也进了一家很大的公司。西广则当上了医生。
泉和滨田依然保持着青梅竹马的态势,两个人进了同一所大学,毕业后也进了同一家公司,虽然公司不大,但是据说薪水和工作强度都很合心意,而且也很适合发展。据说现在滨田已经当上课长了。还没听说要结婚的消息,但是听荣口说曾经偶遇过滨田一次,那时他正跟一个漂亮姑娘在西餐厅里约会,大概不久也能听到喜讯了吧。
巢山高中毕业后就就职了,这么长时间干下来,升职也有两三次。听说最近在考虑结婚的事,也时不时会被约出去相亲——对象似乎是上司的女儿。
“这样不就要入赘了吗?”参加完水谷的婚礼后,大家一起出去喝酒。谈起来的时候,荣口一边喝酒一边带着坏笑评论,然后周围响起了一片“噗嗤”声。
田岛还没有结婚。三桥也是。
他们俩现在已经是职棒了。其实在高中第二年的时候就有人来挖过田岛,但是田岛坚持到甲子园胜利后才答应。最让人意外的是三桥,同样是作为第二年就有人挖角的队员,在胜利之后,他没有选择像田岛一样成为职棒,进入了大学(让人惊奇的是他居然真的通过了入学考试)。他是这些人中进入大学后唯一一个继续参加棒球部的人,并且继续参加着比赛。然后在毕业后最终接受了一家队伍的邀请。
作为独生子,三桥的这个选择似乎让三桥太太相当困扰。但是最终她没有干涉他。跟千代结婚不久后,三桥的背影就已经经常能出现在电视上了。
那时他的球速已经达到120左右,尽管一直没有对外公布,但阿部看得出,依然是那漂亮的九分割。在球速上升的同时,他没有丧失一点那惊人的控球能力。呃……虽然打击水平还是相对来说比较烂。
很快,他就会成长成真正的一线球员了吧——就像田岛一样。
其实阿部没告诉过千代,也有人来挖过他。其实他很惊讶,因为无论是跟耀眼的田岛比,还是跟出众的ACE三桥比,作为捕手的他都理应是那个最不吸引人注意的角色。但是对方一直坚持着,理由是他出色的接球技术,上位的打顺和优秀的头脑——他仔细地比较过,考虑过,也确实动过心……
但是最后还是拒绝了。
还有一件事他没告诉千代。在那最后的一张愿望表上,“现在的目标”上,他只填了一行字。

“想见元希”。

<3>

“胜利了之后,想要告诉谁呢?”
在最后的比赛之前,监督跟他单独商讨战术,两个人最终决定了打顺之后,带着点闲聊意味的,百枝这么问他。
“……?”
“哎呀哎呀,不用这么紧张嘛。不告诉我也没关系哦。”一边摆着手,百枝一边爽朗地笑出声来。
“又是什么‘心中最重视的那个人’的心理测试吗?”阿部叹了口气。
“不不不,不是那种东西哦。”带着“我怎么会那么无聊”的表情瞪了一眼阿部,百枝满脸笑容地继续,“胜利之后最想告诉的人,不可能是最重视的人哦。”
“……什么啊……”
“喜欢的人也好,重视的人也好,之后倒的确会想到,但是第一个想起的,一定是其他人。”百枝眯起了眼睛,“让你失败过的人。”
“……!!!”
“说中了吗?”百枝拍了拍他的肩,“胜利这种东西就是拿来炫耀的。能够把对方气个半死,这样胜利才有意义啊!所以,想做的话就尽管去做吧!我支持你!”
“喂……监督……!”
虽然最后还是含含糊糊地岔开了话题,但是阿部必须承认,百枝确实说中了。
他并不喜欢榛名,也并没有什么特别重视的意味。如果说自己在一年级时对SENIOR那时的时光还有所留恋的话,那么这三年,他已经找到了自己在这个队伍中的位置,交到了真正的朋友,成为了真正的捕手。跟那个人的话,最多只是在赛场上互相看到——自己的比赛、他的比赛、彼此间的比赛……
二年的那场比赛,他们输了。就在刚踏进甲子园的时候。
对手是,武藏野第一高中。
榛名元希。

“说起来,我还一直以为会赢呢,二年级那次。”
之后跟千代闲聊起来的时候,她这样说。
“啊……我是不知道隆也跟监督是怎么想的啦,但是我是真的以为会赢的哦?不是说榛名选手一直都只投80球吗……”她托着腮,困惑地皱起了眉头,“哎,那次比赛第二轮就上了呢,而且一直到结束……难道那时生长期过去了?”
“怎么可能。”他哼了一声,“现在就算是职棒了,球数听说也还是只有100啊,作为新人来说还是很拽的数量呢。”
“哎呀,隆也真是耿耿于怀呀。”千代嗤嗤地笑了,“那次确实是计算失误了呢,谁都没想到榛名选手竟然能上全场……差不多是全场了啊。”
“怎么可能想得到,我还从来没见过比他更热衷于保护自己身体的家伙呢。”
“说起来的确是呀。”千代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她又笑起来,这一次脸上满是满足,“那时西浦已经这么厉害了啊……其实我一直都没想到哦。虽然输了很伤心,可是让对方那么重视,我的话,其实还是有点高兴哪。”
“…………哼。”
“哎呀,真是的,隆也还是这么小孩子气。就这么记仇吗?”
“喂……千代……喂!”
…………
高兴的话……其实我也是。
这句话他没有对千代说。比赛完他也没有哭。比分是3:4,三桥一直到最后都站得笔直笔直,直到田岛扑过去抱着他把眼泪擦到他的肩膀上,他才晃晃悠悠地走下场,花井跟在他身后。尽管之后新闻上盛赞了他们的表现,但是那是之后的事情了。
阿部至今还记得,比赛完之后,在对方应援团的欢呼声中,他们收拾好东西,摆脱开想要安慰的父母和哭泣的应援团,全队沉默地回到学校的场景。
那天的反省会是例行的内容,大家写了对比赛的评价和期待,监督做了总结。然后除了他和监督以及老师,所有人都哭了。
然后就是一如既往的,擦干眼泪,照常训练。
然后他们胜利了。第三年。
不过,他取得甲子园胜利的时候榛名已经毕业一年,早早地踏上了职棒的生涯。
最后,他还是没能胜过全力以赴的他。

只是,并非不高兴。
……因为对手是他,所以才全力以赴。
——被重视了。

之后武藏野的比赛他也看了,榛名依然是第四场才上,就算这样也依然能在后半局把强大的对手死死压制,最终依赖他们队伍中新入的强棒选手反攻得分。
武藏野那一年是第二名。媒体在惊呼于这匹黑马的同时,也不忘探讨第一场他们对西浦的那场比赛,究竟是什么让榛名投了整整八局。
西浦,或许是比意料之中更强大的对手。
——这是媒体最终得到的结论。
在他们获得甲子园优胜之后,这个结论被再次肯定了。

到最后,或许也只有阿部,以及那个人自己,才知道那场比赛真正的原因吧。

“爸爸,我啊,想当投手!”
“投手?那可是很辛苦的,不努力锻炼可不行啊。”
“嗯!我知道!”
“小健想当什么样的投手呢?”
“榛名选手那样的!”


<4>

人一直回忆过去总是不好的,特别是在有了新的同伴的时候。阿部很明白这个道理,尽管他并非一上高中就立刻认可了三桥作为自己的搭档,但是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他也渐渐地习惯了在发出暗号后从来不移动手套,以及球撞入手心中时跟之前完全不同的感触。
他必须要习惯。
一旦让自己陷入回忆之中,就会看不清前面道路的方向。他很了解这一点。
只是,偶尔还是会怀念。
高速球带着惊人的呼啸声撞入自己手套中的那一瞬间;球落到身上,让人几乎以为能把防具都撞破的强大冲击力;曾经落在自己背后的拍打;仰头时就能看到的爽朗的笑脸……
他长高了。
在第二年的时候,就像所有成长期的男孩子一样,阿部开始飞快地长高。当然,其他人也都一样——监督还特意为了这个调整了他们的蛋白质补给——其中最明显的是田岛。在毕业的时候他几乎已经跟阿部一边高了。而三桥则长到了一米七四,虽然对职棒来说还不算太高,但他据说相对算成长得比较晚的,在大学里据说又长了一两公分。想想看,有了身高,可能站在投手丘上也会更有自信吧。
不过,现在看他接受采访时,也还是那副羞怯的模样。大概,这就是一辈子都改不了的性格吧。
就算时间过了这么久,阿部也依然相信,在他们之中,每个人都还能保留着一些可能永远都改变不了的东西。
比如回忆。
在二年级的那场比赛上,他握着球棒,站在打者席上,一瞬间突然感觉那个投手居然离自己这样近。前所未有的近,比在SENIOR的时候更近——尽管那时他蹲在捕手席上,而现在则是握着球棒,随时准备击出他投来的球。
后来比赛结束后他们互相鞠躬,他正好站在他的对面。他那时是2号,他也是。武藏野的一号是捕手,是一年级的,但是很强壮。据说他是追随着榛名才进入了武藏野,也是以职棒为目标的SENIOR出身——算是他们的后辈了。
当鞠躬完毕,直起身来的时候三桥明显被对方的高大吓了一大跳——他整个人几乎被笼罩在那个捕手的阴影里;倒弄得那捕手好一阵尴尬。
而他则站在那里,静静地对视上他的眼睛。
他们的视线平齐。他跟他一样高了。

其实在SENIOR的时候阿部曾经幻想过无数次自己的成长期到来时,飞快窜高的自己该能够多么趾高气扬地低头嘲笑着榛名。但事实是在上了西浦之后,一年级时监督带他们去看武藏野的比赛,那时榛名过来找了他。尽管站在观众席上,他还是能敏锐地发现,榛名又长高了——尽管自己也一样成长了,但是两人间的身高差,应该至少还是有半个头才对。
从SENIOR时期就很得意于自己身高的榛名,时不时会狠狠地拍一下他的后脑勺,然后在他转过头来之前哈哈大笑着把那里的头发揉乱。
投手的掌心。温暖,灼热,粗糙的掌心。

高中毕业前跟棒球部的人出去聚餐了好几次,最后的一次合宿的最后一天庆祝还有人违规喝了酒——不过因为罪魁祸首是带头喝酒的百枝监督,所以并没有什么人追究。就连志贺也只是劝了一句。那天的气氛很热烈,就连泉和滨田也喝了两杯——滨田的酒量意外的差,只是刚沾一点便会满脸通红。喝得最多的是水谷,最后几乎连路都站不稳了,还是荣口把他扛回房间去的。他、三桥、田岛、花井都没有碰。
花井是因为“以后要给妹妹做榜样”,田岛则是因为已经签了职棒,三桥的话,就算揪着耳朵灌也不可能喝一口……而他则是单纯地并不想喝。
那天大家聊了很多话,后来从花井开始,大家很快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讲述起了自己刚进棒球部时的感受,那时的活动,对大家的第一印象……荣口还讲了不少小道消息,正当连他都听得兴致勃勃的时候,话题不知道为什么一下转到了他身上。
开头的是荣口。
“说起来,那时候隆也真是吓到我了。”
这么三年的时光相处下来,除了总是小心翼翼的三桥之外,其他人都已经习惯了彼此直呼对方的名字。
“什么啊,勇人不是跟隆也在SENIOR的吗……虽然不是一个队……”水谷大着舌头说。
“开学前也是我们第一次说话啊……”荣口一边啜着果汁一边说,“那时我真的被隆也吓到了哟,明明在SENIOR里见到的时候完全不是那样的……”
“喂、喂喂,我在SENIOR里是什么样啊。”提到自己的话题就不能不让人在意了,阿部皱着眉头问到。而荣口则指着他的鼻子大笑起来:“就是这样,就是这样!隆也你那时就是这样!看到他第一眼,我差点想叫前辈!”
“我还想……想叫监督……呢……”水谷继续结结巴巴地补充,这下连在一边跟三桥打闹着抢鸡腿的田岛都笑了:“没错没错!隆也那时超吓人!喂,你说对吧,廉?”
“啊……哦……唔……这、这个……阿、阿部君的话……”
“哦——对了!”花井打断了搜肠刮肚的三桥,“第一次打击就算计我!那次太狡猾了!隆也太狡猾了!”
最后场面变得简直无法控制,不仅监督、志贺老师、就连千代,甚至连三桥都参与进了对阿部的控诉中。阿部张口结舌地听着自己这群已经HIGH得不知道到了哪个外星次元的队友们滔滔不绝,只觉得自己连反驳的语言都找不到一句合适的——就算找到了,估计也找不到一个空插进去说话。
“该说是长大了吧……”荣口最后打着嗝这么说,“反正……SENIOR那时……跟那时……不……不一样……”
不一样吗?
对了,其实自己也注意到了。
在SENIOR的时候自己身高还不到一米六五,但是在上西浦时就已经升到了一米七。在对着镜子里的影像沾沾自喜的同时,也带着少许莫名的胜利感。
这样就能追上他了吧,至少身高上。
之后他也曾经满足过。对自己完美无缺的计策,对三桥对自己的俯首帖耳,对在自己领导下走向胜利的整个队伍……那个时候那个人不屑一顾的东西,如今正随着自己的成长而不断散发出光彩……
那时的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是,只有在很久之后,比如说,二年级的那场比赛后,再比如说,跟千代初次约会的那天晚上,或者再比如说,婚礼前夜……
回想起那时的情景,才会发现到不同,然后,最终真正地明白。

元希,那时,并不是我成长了。
我只是,变得越来越像你而已。

<5>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了那天。

那场比赛之后,结束了反省会和训练,为了避开三桥和田岛,他以要独自收拾球棒为理由留下了。他们接受了这个理由,事实上就连田岛和三桥都没有一道走——即使田岛的路程只有一分钟。
想想看那天的气氛,这样确实也是理所当然的。每个人都小心地避开彼此的目光,每句话也都说得分外艰难,回家的时候大家并不像往常那样一道说笑着推着车走完共同的那段路,而是沉默着分开先后,各自朝各自的方向走去。
那天结束得其实很早,或许是大家也都太疲惫了吧。毕竟也是刚刚经历了那样一场高强度的比赛。但是谁都看得出,萦绕在他们心头的疲乏和压力,并非仅仅是因为体力的消耗。
监督说“回家休息”的时候,天还没有黑。
其他人善解人意地没有去追问他独自留下的理由,监督也只是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之后便催促着千代跟她一起离开。他坚持要自己做完全部的工作。不过做的时候才发现这是项多么累人的活。他把球棒抱起来,慢慢地送回部室。球棒很多,球也很多,还有手套和其他东西。他来来回回了很多趟。
一直到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他站在部室里,怔怔地环视了一阵,然后有点恍惚地掏出钥匙打开自己的柜子,脱掉队服,打算换上回家的衣服。
眼泪就在这时流了下来。
从回来开始便忍耐着的泪水,在他独自一人的时候终于难以控制。
输了。
这个单词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的意识里,而且又是这么的真实而准确。他根本没有反驳的力气。
他一只手扶着柜子,另一只手捂住眼睛,死死地咬住牙,但是仍然止不住哽咽。
不想输。
明明……已经努力到这一步了……
……不想输……
“隆、隆也?”
……这声音……怎么可能?!
他猛地回头。
他简直以为自己是太难过所以看到了幻觉了——榛名就站在门口,穿着比赛时的球服,一脸惊诧地看着他。
“……你……?”
因为太过惊讶,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样的事情,似乎在以前也曾经发生过。那个家伙,总是这样,喜欢在别人难受的时候从背后冒出来,然后冷嘲热讽地给人狠狠一击。
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在外面碰到你们监督了,她……”说到监督的时候,榛名的脸红了一红,“让我来看看你……反正已经放学了……她带我进来的……哦,还有你们的经理……”
“……监督?”
如果是监督的话就好解释了。那女人总是这样……总是自以为是地试图去安慰别人,根本不管他到底需不需要……
“嗯,她说要我来安慰你。你好像很伤心……啊,还哭了。”
是现在才看到吗?这个笨蛋!而且那女人居然真的这么说啊?!对一个外校的对手说自己这里的正选捕手因为比赛失败而需要安慰?!
“………你…………”
莫名的情绪在胸口翻搅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啊?”他歪了歪头,一脸不解,“隆也你说什么?”
“你这个该死的混蛋!”他胡乱抹掉自己脸上的眼泪,大步走上前去,掀起他的衣领,一拳朝他的脸上砸去——没成功,手腕被他的手反射性地抓住了。
“喂!我是来安慰你的!”榛名瞪着他,“你干什么?输了就想打人吗?!”
“早就想打你了!”他试图甩开他的手,但是榛名的力气比以前更大——于是他用力踹上了他的小腿。看着榛名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他的心中有种莫名的快意。
“隆也……你……”
“你是最差劲的投手!”
他对着他的耳朵大喊,随后小腹上就重重地挨了一拳。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喘着气站直的榛名把捂着肚子弯下腰去的他推到墙边,对他吼回去。他抬腿踹他,但是这回被他闪开了,于是他一拳挥上了他的脸——这次准确无误。
“自以为是?!你在说谁?!你以为今天上了全场就很伟大吗?!武藏野的救世主!开什么玩笑,80球的NO-CON混蛋!”
“你自己又怎么样?没有前辈就能为所欲为了?!还不是照样输得一败涂地,自己躲在部室里偷偷抹眼泪!”擦掉嘴角的血,榛名一把抓住了他挥舞的手腕,“你以为你能赢吗?!能打得到我的球吗?别太天真了!”
混账东西……
但是,没有办法反驳。
自己确实以为可以赢他,在比赛之前。只投80球的话,前四局就封杀他们到怎么都没有办法追上的分数好了。然后,也针对他的投球模式进行了大量的练习,榛名的球太快,要打到会相当费力——但是如果只有四局的话,力量就相当好分配了……
一开始,确实是这样计划的。
只是到最后,谁也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上了整整八局。
从SENIOR时期开始,他就是把他一切计划都搅乱的罪魁祸首。
强烈的厌恶感弥漫遍了全身。
毁掉了他的初中,毁掉了他的计划,毁掉了他的比赛的家伙……就是他。就是这家伙。
榛名元希。
只是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就会恶心得发抖。阿部隆也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憎恶一个人,曾经的队友也好,令自己失败的对手也好,这样强烈的憎恨都还是第一次。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他挣开了榛名的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然后恶狠狠地咬上了他的嘴唇。
“给我……闭嘴!你这个NO-CON混蛋!”
只是一愣,榛名随即便作出了反击。他的吮吸让阿部措手不及,后脑撞到墙壁的痛楚并没有减轻他头晕目眩的感受,腿只是稍微软了一下,就被榛名一脚扫倒,整个人都被按在了地上。
“你才闭嘴!混账!”
榛名跨在他身上,按着他,气喘吁吁地吼。然后在他回嘴之前再次吻上了他的嘴唇——不,事实上那跟吻完全不同,那是甚至有点疯狂的吮吸,舌头胡乱的搅动交缠,牙齿的碰撞——阿部很快就感觉到了口腔里的血腥味。到底是他的,还是之前他打到的榛名嘴角的……
头脑已经完全失去清醒了。
因为之前正准备换衣服的关系,上半身是赤裸的,被推在地上的时候后背接触到冰凉的地面确实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但是下一刻,榛名的身体便覆盖了上来。
因为是夏天的关系,所以榛名也只穿了一件衬衫,胸口相互接触的地方能够感觉到他皮肤的热度,这和后背上传来的凉意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混蛋……我说你……很热!”
他屈起膝盖向上用力一顶——然后如愿以偿地听到榛名闷哼了一声,他趁机直起上身,但是嘴唇又一次被榛名咬上了,之后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后脑重重地撞上了地面,非常疼。
“混蛋!”
榛名的声音听起来甚至都有点遥远。
刚刚被他打中的小腹开始隐隐作痛,因为那家伙的按揉的关系,原本并不是多疼的伤,现在开始向上蔓延——这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放手!”
“闭嘴!”
穿插在彼此的对骂中的,是粗重的喘息声。
其实原本不应该这么累的,但是毕竟,今天经历了那场比赛……那么辛苦的比赛。
就是因为他的关系,才会输的。
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之后的事情阿部就有点记不清楚了,只有一些隐隐约约的细节还能回想起来。门外的光线逐渐变暗,屋子里开始阴凉,但是两个人依然满头大汗……自己的裤子是怎么被脱下的,在两个人都变得赤裸之前他们到底扭打了多少次,肩膀和脖子上都是榛名的牙印——当然他也毫不示弱地回敬了,淤青开始从皮肤上浮现出来,自己在那人后背上抓出的血痕,分开的腿,进入时撕裂的疼痛以及他的表情,喘息声中夹杂了多少对骂……
能想起来的,其实都是细节而已。
咬上榛名的肩膀的时候,舌头舔到了汗的咸味。
榛名手指的粗糙,揉弄着他身体时带来的不快的瘙痒感。
进入的时候,榛名皱起的眉头,从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声音。
动作的时候,非常的疼痛……但是还有强烈的灼热……以及疯狂的亲吻。
高潮的时候,身体内部感觉到的热流,自己的晕眩,他的手指抚摸着自己分身时的快感……
精液的腥味。血的腥味。
“你真是个……变态。”
在两个人终于分开后,阿部坐起身来,靠着墙,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榛名。
“彼此彼此。”榛名也回瞪着他。
“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恶心的人。”阿部加了一句。
“同感。”榛名擦了擦嘴角的伤口,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他的眼睛。
“从SENIOR开始,我就一直讨厌你。”
“我第一次感到跟你这么有默契。”
沉默。喘息。然后是动作。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但是,事实确实如此。
——在那强烈的,无法按捺的恨意和厌恶中,他们又来了一次。

<6>

其实对于阿部来说,从毕业以来所有的新闻中,最难想象的并不是自己和千代的交往,也绝不是小顺的火辣女友,甚至不是有可能入赘到上司家的巢山……而是百枝的婚礼。
在此之前,没有人知道监督是什么时候有了一个足以谈婚论嫁的男朋友的。当然,那个男朋友也让他们大惊失色。虽然比监督高,但脸上总是带着唯唯诺诺的老好人式的笑容,长得也并不出众,工作据说也只是个二流体育报纸的新闻记者,升迁的机会似乎也不能说是太大。两个人似乎是在甲子园比赛的时候认识的。然后就闪电结婚了。
“所以才邀请我们啊……”
“被当成介绍人了吧,我说。”
去参加婚礼之前,听着从荣口那得到的情报,同行的几个人一路这么嘟哝着,时不时扯扯系得太紧的爸爸的领带。
这是他们第一次穿上正装,除了三桥和花井,基本上都是暂时借了爸爸的衣服来穿,因为体型还是有点不合,所以几个人看起来都有点可笑。但是当时的他们却连打闹的事都没想到,一路上都在念叨着这个爆炸性的消息。
怎么想都觉得非常奇怪。
虽然一直都被说是“行为举止不对劲的年轻女性”“力气好大”“好可怕”,但是他们也必须得承认,监督在很多方面是非常符合这些少年们脑内对未来伴侣的幻想的。
长得很漂亮,留着长头发,衣服也很会穿;活泼的性格,干脆的言语,适当的体贴……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最后一条——丰满的胸部。
一直以来,监督在他们的印象里,都是成熟女性的代名词。虽然这么说对千代很失礼,但是相较之下,那时跟同龄人相比都有些土气的千代,简直就只是个黄毛丫头而已。
婚礼很成功。穿着华丽和服的监督看起来就好像是另外一个人一样,之后穿的婚纱和套装也非常漂亮,而且特别强调了她丰满的胸部。他们看得张口结舌,直到千代红着脸喊“你们到底都在看哪里啊”才尴尬地哈哈笑着重新把注意转到食物上去。
而他,则一直看着那个男人。
那并不是个足以配得上监督的家伙。平凡,缺乏前途,没有丝毫出众之处。
“跟这种人在一起的话,就连监督你的光芒也会被磨灭的。”
在收到录取通知书之后回校看望的时候,借着跟监督一对一谈话的机会,他直截了当地这么说。
“虽然这时候说有点晚了,但是,我还是觉得,监督这样做缺乏考虑。”
就好像是在讨论战术一样。
明明是失礼的话题,但是监督却一点没有生气,反而是带着点坏笑地反问。
“我说,阿部君现在,在跟小千代交往吧?”
“……监、监督!”
脸立刻红了。
“现在不是说我的事情的时候吧,监督!”
“哎呀——脸红了。”
“……喂,我说……!”
什么时候,都斗不过她。真是的……自己总是拿这些任性的家伙没办法。
自暴自弃地,阿部点了点头。百枝噗嗤一笑。
“嗯——看起来阿部君现在还没有明白呀。”拖长了声音,端详着他的监督突然抓住了他的双手,就像刚进高中时做的那样,望着他的眼睛。
“喂……”
“阿部君,你啊,曾经爱过吗?”
“监督?”
“好好想一想……等你想到了,就会明白的。”百枝柔声说。

阿部睁开了眼睛。
千代的呼吸声在自己身边均匀的响着,房间里非常的安静。因为买的是旧房的关系,墙壁有些薄,仔细听的话,连在另一个房间睡觉的儿子的梦呓声也能听得到。
很安静的深夜。
他躺在那里,望着天花板。
无法否认的,百枝监督是他见过的最好的棒球监督。她的建议——无论是棒球上还是生活上,跟队友的交流、对比赛的态度……都令他真正地受益良多。
不过,如果要说的话,她唯一的问题就是,太注重让他们自己去思考。
有的时候明明提醒两句就可以立刻想通的事情,却从来不说,只是提问,然后等着他们的回答……没有什么对错的答案,会随着时间一直改变的答案,甚至到很久之后才能真正明白的答案……
真是的……监督太把我们当大人了。
……不过,我们现在也确实,都是大人了啊……
连儿子都有了。
说起来,现在监督应该也是阿姨的岁数了吧……真可怜哪,自己的后辈们——居然连“欣赏美貌的监督”这个在高强度的训练下唯一的福利都没有了。
……不,监督的话,无论几岁都是美女。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百枝捏橙子的样子,阿部立刻修正了自己刚刚的想法。
监督有个女儿,叫香穗。小健出生的时候她刚刚会走路。和监督长得很像,将来应该也是个美人。
以后干脆让他们交往也不错……?虽然大几岁,但是应该很般配才对。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立刻被抹杀了。
绝对不行!
按照百枝的教育模式,香穗将来一定也会捏橙子吧……!肯定会吧!
让自己的儿子去娶一个像监督那样的女人……这种事……任何父亲都不会答应的!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激动,千代轻轻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这也让陷入奇怪想法中的阿部冷静了下来。
……居然会开始考虑儿子的婚事……我果然,也已经老了啊。
阿部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轻轻叹了口气。
明明还不到三十岁……
这样的话,那家伙应该也一样吧。
元希……
如果没记错,他在签约之后不久就转队了。他的优秀能力被美国的某个队伍所赏识,现在的话,他应该正在美国比赛呢。
偶尔看棒球杂志的时候也会看到有关他的报导。在他跳槽之后,很奇怪的,居然没什么负面声音。媒体评论说,他原先所在的那支队伍尽管总体能力不错,但是在投捕配合上,缺乏拥有足以响应他的投球的高技术的捕手。那家杂志还引用了榛名高中比赛时的资料,把他的资料分析了个淋漓尽致。不过,也就到此为止。
该说幸运吗……没写SENIOR时期。
也是,毕竟写像他这样的明星球员的少年受伤经历,不太符合一贯的发表模式。
阿部闭上了眼睛。
又想起了那天。在学校门口把自己拦住的榛名,那时已经是职棒了,穿着便装,还装模作样地戴了副墨镜,把他给吓了一跳。
“喂,我们队去挖过你了吧!”
毫不客气的问话方式。
“嗯。还有一两家。”
“隆也考虑过吗?”
“没有。家里让我升学。”
“升学也没关系,毕业呢?”
“就业。”
“喂,隆也!不想做职棒吗?跟我一起?”
“没想过。”
“那就现在想想!”
最后他对他挥了挥手。
“好好练习的话,你还是能当我的捕手的!我等你!”

是真的没想过吗?
呼吸变得有些困难了。
不,并不是后悔。现在这样的生活是他真正梦寐以求的。
安静的,平和的,正确的生活方式。
他很幸福。
“阿部君知道捕手真正的作用吗?”
只是,有些寂寞。
每当想起过去的时候,就会从心底泛上强烈的思念。
并不是不想想起,只是因为想起来的话,就不得不去面对那时错误而幼稚的自己。
“阿部君,这场比赛,你觉得胜算有多大?”
……不敢想起。
过得太迅速的时间,如同梦境一般的过去,激烈的比赛,热血沸腾的叫喊……
如今简单而缓慢的日子,平凡而朴素的生活。
“阿部君,胜利了之后,第一个想告诉谁呢?”
背后的号码,高高举起的“1 OUT”的手指,投球时满脸不屑一顾的笑意……
部室里的吻和扭打,汗水的气味,肩膀上的牙印……
离开的时候留下的背影。彼此说出的再见。
“阿部君,你啊,曾经爱过吗?”
那天下午温暖的阳光,监督的笑脸,温柔的语气。
听到这个问题时,第一个想起的那个人。

百枝监督,只有这个问题我可以很明确地回答你。
是的,我爱过。
<7>

跟花井见面是更久之后一点的事情,那时小健已经三岁了。实际上,在接到他的请帖之前,阿部甚至都不知道他居然已经到这个城市来工作了,甚至还找到了女朋友,然后进展到了谈婚论嫁的水平。
自从他大学毕业工作之后,除了自己的以及荣口和水谷的婚礼之外,跟花井和西广就几乎没有再见过面。一方面是因为工作调动,经常会搬家的关系,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双方都各自有了不同的要忙碌的事情。生活的变迁,居住地点的变迁,家人的变迁,关系的变迁……
最后,就这样慢慢地淡下去,也是自然而然。
尽管每周邮箱里都会有花井和西广的信件,自己也会每封都认真的回复,但是亲切感却在一点点的消失着。彼此之前的话题慢慢进展到了工作,信件里开始提着完全不同的事情。阿部叹着气讲自己被老妈打电话指导着,跑上跑下去照顾怀孕的千代;花井则会抱怨自己的研讨会和导师以及不得不作的大篇大篇的论文。
在不断流逝的时光中,他们都在不断改变着。
荣口的儿子比小顺小一岁,他是他们之中第二个有孩子的人。水谷似乎是升迁在即,暂时不想要小孩,水谷的妻子也在工作,似乎跟水谷比,他的太太更加干练的样子,婚礼之后荣口就偷偷说起过,水谷将来一定会怕老婆的。
——不幸一语成谶。
滨田似乎跟那个女孩子正式确定交往,结婚也提上了日程。因为工作地点不同的关系,所以他现在跟他们也是用邮件联络。当时发过来的是订婚的通知,还带了照片,屏幕上的女孩子长得很漂亮,温柔地挽着看起来有几分手足无措地傻笑着的滨田。两个人非常般配。
滨田的邮件来了之后几周,泉的邮件也到了。跟滨田明显是语无伦次的长篇邮件不同,他的很简单,条理也分明得多,大概就是说他可能要被派到美国去锻炼,需要一两年左右,如果做得好可能会更长。
后来从三桥的短信里得知,泉单独给三桥寄了一份东西,说明是自己送给滨田的结婚礼物。让他帮忙转交。
等到花井的婚礼时,泉是高中时代唯一一个没有来的。礼物从美国寄过来,也没有说是什么。大家都喝了不少酒,似乎是要把泉的那一份也喝掉一样。
那时巢山已经正式入赘了,大家心知肚明,不过因为都已经习惯叫尚治了,除了偶尔会手足无措的三桥之外,并没有任何影响。即使当了职棒,三桥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小心翼翼得甚至有点畏首畏尾,就好像有谁欺负他一样。酒也只是抿一小口,然后就端着杯子瞪大眼睛,有点傻乎乎地看着打扮一新的花井和新娘。
田岛看起来沉稳了不少,几个人揪着他笑了一回当年那些自慰的事,不过因为怕被女客听到所以声音闹得很小。几个人挤在一起嘻嘻嘻地笑,时不时你推我一下我挤你一下,杯子里的酒泼到桌布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
阿部站在一边,跟花井碰杯。
“恭喜。”
他说,花井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已经是我们里头最晚的了——如果不算那两个的话。”阿部冲着田岛跟三桥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恐怕他们得退役以后才会想起结婚吧。”
“廉不知道,不过悠一郎倒是差不多快了……”花井也看向那两个人,“最近倒是听过点绯闻之类的,你知道,他现在也是明星球员了……似乎是女记者吧,还是球迷之类的……”
“要是记者的话就跟监督一样了。”阿部说,“棒球场真是个好地方。”
花井嗤嗤地笑了:“你跟千代不也一样?”
脸上有点热,他咳了一声:“喂……”
“小健都那么大了,还像新婚一样啊……”花井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真好啊……”
“……喂,我说……”他决定岔开话题,“听说监督又怀孕了,是吗?”
“嗯,行动似乎不太方便,所以这次没有邀请她。不过之前去拜访过了。”花井点了点头,表情有点感慨,“这次的话可能是个男孩吧——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能顺利就好了……”阿部叹了口气,“而且这样也不得不休假了吧……明明夏大才刚开始……”
“监督的话,似乎对自己的事好像比较缺乏安排呢。”花井说,脸红了一下。联想到他的意思,阿部的脸也有点热。
“说起来,你打算什么时候要小孩?”干咳了一声,把视线投向在一边谈笑着的千代跟荣口太太,以及花井的新婚夫人的那一圈,阿部再次试图岔开话题。
“啊……现在还不知道。”花井说,似乎并不意外阿部会提出这个问题,“工作上的事还不一定……地点不确定的话有了孩子也不太方便吧……毕竟她——”他朝女性的谈话圈子扬了扬下巴,“现在还在工作,似乎还想再多做几年吧。”
“太早辞职的话也会觉得寂寞吧。千代也一直说等小健上小学以后打算回公司……”阿部应和着点头,“后悔了呢。似乎是。”
“我的话倒是觉得在家里很好啊……”花井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可以好好歇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很轻松啊……”
“如果让太太听到会死的。”阿部笑起来,也喝掉自己杯子里的酒,“千代也是啊,总是说‘在家里的辛苦你是不会了解的’,‘可以的话换你来做怎么样’之类的……听多了就会觉得‘哎——我真的有那么没用吗?’这样……也会自我怀疑呢。”
“现在家务什么的,有帮忙吗?”
“唔……如果回家早的话……周末偶尔有空的时候会帮忙吧……这样。”
“啊,也是……隆也现在在升职嘛,比我们都辛苦多了……”花井挠挠头,“果然早结婚负担会轻一点吧,也会更一帆风顺……”
“哪里,我倒觉得像花井这样更有精英的派头啊……”因为讨厌被叫名字,所以阿部至今还习惯于叫花井的姓,“我的话,升职就没有什么空间了,可能只会做个小课长这样呆一辈子吧……”
“这种事不可能啦,怎么看隆也都是前途无量的……”笑着去拿了另一杯酒返回的花井说,“说起来,最近有孝介的消息吗?”
“不太清楚,良郎的订婚式我倒是收到照片了……”
两个人喝着酒,靠着一边的墙壁,看着不远处的人群,慢慢闲聊着平常的话题。
以前从来不会想到会说的话题。
原来已经过去十年多了。
说起来长到吓人的时间,度过的时候却出人意料的短暂。

从婚礼回来的路上,没有喝酒的千代开着车,阿部在后座照顾着睡着的小健。带他到这种场面上对小孩还是不太好,刚刚也跟千代商量过,以后这种场合,就不要再带小健来了……
阿部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了,喝多了?”从后视镜中看到他动作的千代关心地问。他摇摇头示意没事。千代笑了一下:“下次要注意一点啊,总是带着酒气对小健的教育不好。”
“是是。”他回答,“我已经足够用老爹的思维去考虑事情了吧,最近。”
“是啊,隆也进步很大呢。”笑着说,千代打开了广播。先是音乐,然后是广告,之后是新闻。
“……完封对手,共计拿下12个三振的榛名选手……”
“……千代!”
“嗯,知道啦。”
用“就知道你会激动”的口气说着,千代调大了声音。
“……迎来了在XX队的第一场胜利……”
“哎,爸爸,是榛名选手的新闻吗?”
小健也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啊啊……”
“……球数上压倒性的优势……只用93球便控制住比赛……”
“榛名选手,好厉害!”
明明还听不太懂广播里的话……但是小健却非常高兴。大概是明白评论也是在夸奖着这个跨国选手的吧……调整后的初战就得到这样漂亮的成绩,该怎么说,果然不愧是元希吗?
田岛和三桥多半也会听到这条消息吧……大家,都是……
……他,还是一样的强啊。
就算,已经过了十年的时光也……

“爸爸,爸爸……!”
“……嗯?”
“我啊,最喜欢榛名选手了!”
“……哎?”

<8>

其实阿部一开始是拒绝了的,但是榛名在那件事上比想象得更坚决,到最后他也没拗过他。
“都做过了,再开始交往有什么不对?!”
说得非常理直气壮的,第二天下午就翘了课(自称),抱着一大束玫瑰跑到西浦来,并当着监督的面全部塞到他怀里。当阿部气急败坏地把他扯到一边去问他为什么要干这种奇怪的事时,得到了那样的回答。
“所以说,你一开始顺序就搞错了吧?!”
“啊——?应该是什么顺序啊?”歪过一边脑袋看着他的榛名,脸上是非常诚挚的茫然。
“喂,我说,偶尔也注意一点常识吧?!”不快地揉了揉眉心,阿部一脚踏上了榛名带来的那一大束玫瑰,然后在榛名大叫之前就提高声音打断了他,“一、般、人不都是先告白,然后交往,最后做吗——?!”
“啊——?我弄反了吗?”榛名看起来是发自内心的惊讶,“我可是看流行杂志上说做了以后就要交往的……”
…………你到底都在看什么书啊?
非常想这样对他大叫,不过想想SENIOR时期那家伙除了体育杂志唯一买的书的类型,阿部也能猜出个大概。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好了,我不在意了,什么都不介意了,你也不用放在心上,赶紧该回哪里就去哪里吧……”
“哎——?!不交往吗?!”
榛名的嗓门比想象得还大,阿部不得不扑上去狠狠堵住他的嘴巴,免得他把还在训练的队友给招来。
“怎么可能交往啊!笨蛋!”咬牙切齿地耳语着,阿部拼命按捺住“干脆就这样把他掐死算了”的冲动,“跟男人做了就已经够奇怪了,还要交往……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木糖醇口香糖吗?!”
“啊,那个啊——”榛名挣脱开他的手,带着很高兴的表情说,“不是在脑子里,口袋里就有哦。隆也你要吃吗?”
“………………”
这个人,一定是少了点什么。人生中必备的……
阿部揉着太阳穴,决定不再跟这家伙继续纠缠下去。
跟他讲道理根本没有用,干脆直接把他推出去可能会更好些……但是如果大叫起来要交往之类的会更麻烦……
正在思考对策的阿部的思路被榛名的声音打断了。
“喂,隆也!”
“嗯?”
没好气地应着,阿部回头看向榛名。就在这时,榛名的脸突然在眼前放大了,口中传来了清爽的甜味。
被吻了。
花了三秒钟阿部才反应过来。
从榛名的嘴里,送过来的是他常吃的口香糖。那个牌子初中时他也有买过,但是因为他不像榛名,没有吃这个的习惯,所以买了一阵就中断了。
味道还没有变啊。
……!!!
然后才想起重点。
阿部抬起手扶住榛名的肩,试图把他推开,但是榛名的力气还是很大,嘴唇就好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死死地贴着,隐约能感到他试图闯进来的舌尖。
……喂……伸进舌头来的话就太奇怪了吧……
“隆也……”
嘴唇稍微离开了一点,然后感觉到了他说话时气息的吹拂。
也带着口香糖的味道。
“喂……”
然后又是接吻。
只是舌尖的相触,就好像有电流从太阳穴之间猛地窜过一样,连后腰都一阵阵地发麻。他的舌头舔着自己的口腔,然后与自己的舌头相互交缠。唾液在彼此之间交换,有一些从嘴角溢出……呼吸渐渐地感觉有些困难,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弥漫上来的灼热……
咕噜。
…………刚刚……好像……吞下了什么东西?
阿部隆也正迷迷糊糊地想着,就听到了榛名的大叫声。
“哇啊啊——!隆也,快、快吐出来?”
“哈——?!”
“口香糖啦!你把口香糖吞掉了!会把喉咙粘住的!”
“………………”
“会被噎死的!快点吐出来!”
你到底几岁了?!虽然很想这么问,但是知道问了恐怕也只会得到“18!”这样的白痴答案,所以阿部也只是擦了擦嘴角的唾液,用手背冷却了一下有些发烫的脸颊,打算转身离开。
“喂,隆也!”
肩膀被他的手按住了。
“我说,你到底要怎样——”
怒吼着转过头的时候,嘴唇再一次被榛名堵上了。
“跟我交往,隆也。”
“……怎么突然就……”
“要不就把那个吐出来。”
“这是能相提并论的事吗?!”
然后又是亲吻。
深厚的,绵长的。甜美的。
前两点姑且不提……最后一点当然是因为被他吞下肚的那东西。
…………
怎么想也都是初恋,为什么开始得这么不浪漫啊?!
而且结束得也是。
榛名毕业的那天,虽然说好了要请假过去看他的毕业典礼,但还是没有去,而是留在学校里训练。
随身听里能听得到广播的直播,有关于这个年轻职棒的消息。
很热闹,似乎是在被采访着呢。那家伙。
这样想着摘掉了耳机,跟监督说了一声要早退,让千代记下之后,便收拾好了东西准备离开。
然后在校门口碰到了他。
穿着傻乎乎的制服,满头大汗,狼狈地看着他。
……似乎没有坐电车,而是跑过来的。
阿部在心里笑了笑,然后平静地走过去,擦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塞给他一个瓶子。
在车站的自动贩售机那里买的口香糖。
“隆也?”
“……你喜欢的牌子。”他说,并没有转头看他,而是笔直地看着面前的方向,“把那个吐出来或者交往,对吧?吐出来肯定做不到了,给你这个,不算亏吧?”
“喂……我说……”
“……元希。”
“…………嗯。”
回答的声音意外的平静。于是他继续向前走,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回头。
“我明年的比赛,要来看。”
“……要赢噢。”
“会的。”
他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
可以肯定,他是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的背影的。只是自己却无法回头。
“……元希。”
难以抑制地,再次叫出了他的名字。
但是脚步却无法停止。
“……嗯,我在。”
胸口憋得难受。
并不是继续下去是错误的,男人之间这样的关系不对这样的大道理。
只是单纯地感觉……不应该。
没有什么为了对方的崇高理由,当然也并不是没有了继续的感情,不是痛苦,不是不安……甚至也是想继续着的,甚至也是想维持下去的……但是,却做不到。
仅仅是……疲惫而已。
明明只有一年的时间,在一起,亲吻,约会,做爱,打球,练习。
并不是不快乐。
可是……那,和我所要的生活,并不相同。
和他所追求的方向,也大相径庭。
可是,还是难以抑制从胸口涌上来的冲动。
想叫他的名字。
“……元希……”
他的声音在远远的地方响起,从来没有听过的感觉,听起来,甚至隐约有点温柔。
“嗯,隆也。”
“再见。”
他抬起手,轻轻地挥了挥。
离得越来越远的距离,并不是从今天就开始的。
这段关系,并不能说是错误,这种事情本来没什么对错,只是时候到了,就应该结束——就这么简单。
胸口满溢的感觉,并不是疼痛,或是悲伤,或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脆弱的情感。
仅仅是强烈的空虚。
和任性并没有关系,也并不是不再体谅。仅仅是……了解,明白,知道。
他不能回头。
“再见。”
再见,元希。

<9>

那似乎是场并不算太难对付的比赛,对方的监督多半是打算借此机会推出自己的新人吧。
听着广播,安抚着兴奋的小健,不时跟千代说两句话,阿部这样想着。
虽然说以榛名的能力,多半在美国也不会特别逊色,但是日本的选手,无论体格再怎么好,跟美国人比还是会差一点吧。
这时候比的就是技术了。
正如三桥的球速加快了一样,榛名的控球水准也得到了提高,而且速度更加进步到前所未有的快。在日本比赛的时候,媒体就经常惊呼于他偶尔出手的全力投球,并且大加赞誉。尽管那些球没有一个被接住——虽然都是好球。
是捕手的问题。
因为投球太出色,所以无法找得到相配的捕手,那家伙,无论到那里都会面临着这样的问题。
无论到那里都无法掩盖的光芒。
咄咄逼人的光芒。
这样的他,就算在美国,也总有一天会超越自己现在的那些队友,走上更高的阶段吧。这丝毫不用怀疑,毫无疑问,榛名就是那样的人。
从来都不会甘于屈居人下,骄傲自大,却也同时有着相应的资本的人。
能够驾驭更加辉煌灿烂的人生的人。
“感觉好奇怪呢。”千代在前座笑着说,“虽然说的是榛名前辈,可是总感觉是在说别人的事呢……说田岛君和三桥君的时候也一样,我啊,听新闻的时候总会想‘哎?这是他们两个吗?’总觉得,好奇怪啊……”
“奇怪……我们以前不也经常被广播和报纸报导吗?”轻松地回答,阿部摸了摸小健的头,儿子显然没注意到他的话,依然沉浸在新闻的报导中,兴奋不已地咿呀乱叫。
“那时看到的时候也觉得难以置信啊……不过,也只是觉得感动……”千代有点困扰地摇摇头,“反正,和现在不一样吧,感觉。”
“是啊……”他也笑了,“毕竟我们都是又结婚又有孩子的年纪了……”
“这种老头子一样的口气……”
两个人的谈话暂时中止了,广播里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换了个人,似乎是评论员。
“……这场比赛中,榛名选手充分发挥出了日本选手所共有的,在控球技术方面的特色……”
千代噗嗤笑出声来,连他也忍不住笑了。
“真是的……果然是在说别人吧。”千代笑着说,拨了方向盘转弯,“就算是现在,我也有看电视哦……榛名前辈出色的明明就不是控球吧……”
“听到这种评论我只会想,美国的球员控球到底会差到什么程度啊……”
“你以前还总是叫他NO-CON呢。”
“是NO-CON混蛋。”
“喂……让小健听到了可不好哦。”
千代的语气里带了点责怪的味道,不过更多的还是笑意。于是阿部转向儿子,摸了摸他的头:“抱歉哟,小健。”
不过,儿子期待的似乎是另一方面的道歉。
“就算是爸爸也不准这么说榛名选手!”
气鼓鼓地瞪着自己,小健避开自己再次伸过来的手,并且刻意地朝后坐了坐,拉开距离。
“哎?小健?”
“不可以这么跟爸爸说话哦。”
自己的声音和千代温柔的教导同时响了起来。
“可是啊!榛名选手很厉害吧?爸爸是在胡说!”
“小健!”
千代的声音严厉起来,于是儿子的语气软化了下去。
“可是……可是,榛名选手真的很厉害啊……在国内也是……到了美国也是……跟谁比都很厉害……参加比赛也很厉害……”
“……但是,他确实控球……”
“隆也……”
千代的语气明显是“你跟小孩子计较个什么”,于是阿部放弃了继续的说教,换了个口气:“好吧,爸爸道歉,不该那么评价榛名选手,可以了吧?”
“……嗯!”
小孩子的脾气果然变得很快,立刻就笑逐颜开了。跟千代在后视镜里对视了一眼,阿部无奈地笑了。
真是的……小家伙。
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这次他没有反抗,而是抓住他的手,激动地看着他。
“哪,爸爸,我跟你说,我将来,也要当职棒!”
“嗯,很好的理想哦。”阿部说,漫不经心地回答,“想做投手吗?”
“不对,想当捕手!”
“哎?”
自己和千代的惊叹声再次一起响起。
“小健为什么要当捕手呢?”千代问,声音里满是好奇,“明明这么喜欢榛名选手不是吗?”
“就是喜欢啊!”小健大声说,“所以,我才想接他的球!”
“哎……?”
“他不在日本,就是因为没有好捕手吧!如果我变成好捕手,他就会回来吧!”
“……说起来,也是呢……”
千代的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的笑意。
“所以!我要当个好捕手!接住他的球!这样他就会回来了!”
“…………………………”
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千代带着笑的打趣“哎呀呀,这下父子俩可都是捕手了”并没有传进他的耳朵,或者是听到了,却并不愿意去理会。
胸口传来了久违的悸动。
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段时光,过去的期待,过去的企盼,过去的愿望。
很多事情,并不是从来没有想过。
只不过……只是想过而已。
“爸爸,你不想让榛名选手回来吗?回日本!他那么厉害的!”
无法说出的言语,无法表达的心情,无法做到的事情。
从未付诸行动。
从未亲自说出口。
因为那些……并不是自己想要的……并不是适合对方的……
“喂……爸爸!爸爸!”
都已经是成年人了……
“什么?小健?”
他强打起精神,微笑着看向儿子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
男孩快乐地笑着。
“我啊!最喜欢榛名选手了!最喜欢!”
已经,全部都,过去了。
阿部慢慢地靠上椅背,然后温柔地微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嗯。爸爸也是。”

END

[2008/07/17 02:56]

[大振][榛A]Forget

[虫尾]

Forget

 

阿部睁开眼睛,呼吸虽然仍然没有均匀,但是至少头脑清醒了一点。榛名正坐在床边,把套子摘下来,然后扔到一边的垃圾桶里。

“纸。”

他懒洋洋地开口,榛名回过头看了看他。

“哦,隆也,醒了啊。”

“一直就没睡。”

他回答着,直起上身接过他递过来的卫生纸,撕下一块,擦拭着腹部自己刚刚射出的精液。液体的边缘已经开始干涸,抹掉的时候有隐约的刺痛感。

“一块不够吧。”已经穿上裤子,站在床边一边系着腰带一边看着他动作的榛名说。他瞪了他一眼:“不用你说。”

“不过这次的量真大啊……”榛名坐下,看着他的动作,“刚刚也很主动……喂,隆也,这次真的憋很久了?”

“……闭嘴。”阿部回答,又撕了一块纸,“我说了不能弄脏床单吧?”

“我可没有射在外头。”榛名说,搂过了他的肩。阿部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偏过头去接受了他的吻。和刚刚做爱时的亲吻不同,榛名这时的吻柔和了许多,也少了不少之前的侵犯性。他闭上眼睛,回应着他的吻,一直到对方慢慢离开他的嘴唇。

“其实我也憋很久了。”榛名说着,听起来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看表情倒没有表现出来。阿部把卫生纸团成团扔进纸篓里:“那就多自慰一点,你最近没那么忙吧?比赛日程也不是很满……”

不过就算很满他也不会特别忙,毕竟是只投八十球的宝贵ACE,武藏野又是种子队,如果对方是弱队的话他甚至可以不出赛,或是只象征性地上一场。他最近也留意了比赛,武藏野似乎也是要为之后的比赛做准备,之前见过的那个叫秋丸的一年级候补捕手的上场机会变多了。他的接球技术不错,榛名的全力投球大概10个里能接到一半,不过打击水平稍差一点。而原先的捕手则算是队里的强棒,如果换人的话,得分率会下降不少。

说起来……这么留意他的队伍,根本也没什么意义嘛。不知道是花井的签运还是真正上天的意愿,总之他们几次比赛都与武藏野擦肩而过,唯一一次抽中同组,比赛还是在决赛——自己这边在半决赛不幸饮恨。

阿部叹了口气。

“啊……见到隆也就忍不住了。”榛名笑嘻嘻地说着,伸手从地上捡起衬衫披到身上,“不过最近你们很忙?总听说你们到处跑去踢场子的事……”

“……那叫练习赛。”阿部把他从身边推开,弯腰从床下捡起刚刚扔下的内裤,“而且也不是最近,上次正式比赛之后不是一直这样吗?”

“输了之后就找弱队泄恨吗?真像隆也的作风。”

阿部没回答,穿上内裤之后抬手捶了他脑袋一下。

“很疼啊!”

不理会他夸张的叫喊,阿部从地上捡起裤子拍了拍灰尘。

“说起来,元希,你也该回去了吧?”

“咦——我才刚过来吧?”

……又跟往常一样。阿部想。

他跟榛名,每一次的约会(姑且暂时这么叫)都一样。比赛日程下来之后,榛名总会给他发短信,这个周末或是下个周末,然后自己总是会回有比赛。接下来就是两边拉锯战一样的短信,晚上的时候就是电话,一直到自己给了他一个确切的日期。然后在那一天(一般是周六),他就会跑过来,敲门,开门,进来,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上楼到房间里,做爱。

这种事情的频率并不高,大概一个月有一两次。身为高中男生,他当然不可能把所有的精力都留在这几次并不确定的约会上。而且并不是每一次都很愉快,有的时候榛名会忘记买套子,房间里的卫生纸不够用了,或者是榛名太急,会弄得非常疼……

不过大多数时间还是很舒服的,只不过说不上愉快。这已经成为了一种规律性的活动,就算性的快感冲击着他的头脑,下身的愉悦让他的思路完全麻痹,他思绪中的某个角落里也依然保留着一点点清醒的意识,思考着接下来的对话和发展。

他始终无法完全地沉沦。

也正因为如此,每一次的性爱之后,阿部总会开始怀疑,自己这样究竟是出于感情、欲望,还是干脆是一种义务。

“因为我老妈快回来了,你不想跟她打招呼吧。”

连自己的借口也都是一样。

周六的时候,爸爸经常要去陪上司打高尔夫,小顺有比赛、训练或者是补习,而妈妈则会去陪邻居喝茶聊天。虽然时间不长,但也是自己为数不多的能独自在家休息的时间之一。

其实他也不知道妈妈到底什么时候会回来,只是他已经习惯了在完事之后尽快打发这家伙离开自己的视线。而榛名每次的反应也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

“不会这么快的吧……”榛名看了一眼房门,“已经锁上门了,你妈妈也不会上楼来看吧?”

阿部系上腰带,然后绕过他,拉开衣柜扯出一件T恤:“怎么样都好……说起来你今天有训练吧?跑过来没关系吗?”

“你怎么知道?!”

“别大呼小叫的……马上就有大赛了,一般队不都在这时安排训练吗?”阿部把T恤套上,转过身看着他,“我们是因为之前有练习赛所以这几天稍微放松一点,你们一直不都是普通练习,也该加强强度了吧?”

“没事啦。”榛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跟秋丸说我要回去补习……没关系啦,少一天训练又不会死,反正我只投八十球嘛。”

“说得这么理直气壮……”阿部按了按额头,“补习……?你?”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我也偶尔会学习吧?!”

“可是你是体育推荐生吧,他会相信这种理由吗?”

“反正我俩不是同一班的,他又不是正选,怕什么。”榛名凑近他,再次揽住他的肩膀,“又不是比赛,缺席一两次也没事。”

“就是说你也知道他不相信了吧……”阿部说着,掰开他的手,“你还是回去吧,就算你不用训练,那家伙也得练练接你的球啊,他的准确率只有一半呢。”

“我又不是每场都会那么投,再说一半已经很厉害了……嘛,毕竟不能跟你比。”榛名有点无趣地松开他,打了个哈欠,拿下放在衣架上的制服披上,“要是隆也你来我们这边就省事多了……你好歹也有80%吧,跟他投球一点也不尽兴,没意思透了。不过总比那家伙好。”

阿部知道他是在说之前的捕手,比起接球技术和策略,在打击上更值得称道的高大家伙,秋丸的确比他更适合榛名,所以他也没对榛名的语气多加指责,只是又叹了口气:“你现在该不会是把他当成靶子随便投吧?——书包。”

“多谢——怎么会。”榛名接过他递过来的书包,“我可不会这么对那家伙。”

可是你会这么对我。

这句话阿部没有说出来。

其实每一次都是这样。他们总会有意无意地提到对方现在的搭档,然后一边谈论着,一边随口说着“如果现在是你的话该多好”。这好像变成了两人之间又一种必要的来往,似乎不说些这样的话就找不到更多的话题。

他其实也明白,对于如今的彼此来说,谁也不是不可或缺。然而彼此却依然这样程序化而艰难地维持着之间的关系。他知道榛名实际上也在努力,以他自己的方式。这样到底是因为什么,他的心中其实也有着模糊而隐约的答案。只不过,这个答案并不能解释一切,或是说,并不能满足一切。

他明白,只是无能为力。

“那,走啦。”榛名把书包甩到肩上,一边开门一边对他摆摆手。

“我送你下去。”

“啊,谢谢。”

站在门口对榛名的背影招手的时候,阿部突然想起了那场比赛。

150公里以上的直球摩擦过手套边缘,重重撞击到身体的那种冲击力,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眼泪一下子就难以控制地流淌出来,与他争执到最后那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厌恶的无力感,最后看着他背影时的深深绝望……

遥远的,熟悉的背影。